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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梦家

作者:诗人档案   发布时间:2017-06-13 16:06:12   浏览次数:125

   陈梦家(1911-1966) ,浙江上虞人,生于南京。曾用笔名陈慢哉,中国现代著名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诗人。陈梦家在三十年代的诗名很大,曾与闻一多、徐志摩、朱湘一起被目为“新月诗派的四大诗人”。他16岁开始写诗。其诗先学徐志摩,后学闻一多。192910月,在《新月》杂志发表处女作新诗《那一晚》,引起诗坛瞩目。后又以“陈漫哉”为笔名发表大量新诗。

  

  出版的诗集有《梦家诗集》(1931)、《铁马集》(1934)、《梦家存诗》(1936)等。

  

  

  陈梦家的诗

  

  

  

  一朵野花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开了又落了,

  不想这小生命,向着太阳发笑,

  上帝给他的聪明他自己知道,

  他的欢喜,他的诗,在风前轻摇。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开了又落了,

  他看见青天,看不见自己的渺小,

  听惯风的温柔,听惯风的怒号,

  就连他自己的梦也容易忘掉。

  

  

  雁子

  

  我爱秋天的雁子,

  终夜不知疲倦;

  (像是嘱咐,像是答应,)

  一边叫,一边飞远。

  

  从来不问他的歌,

  留在哪片云上,

  只管唱过,只管飞扬──

  黑的天,轻的翅膀。

  

  我情愿是只雁子,

  一切都使忘记──

  当我提起,当我想到,

  不是恨,不是欢喜。

  

  

  白俄老人

  

  他庄严依旧像秋天,

  一柱静穆苍老的山尖。

  有时候肺腑间块结

  引起他咳嗽或是叹息──

  那一阵痉挛轻轻摇下

  他黄须上气凝的水滴,

  只频频摇头,他不说话。

  

  是沉默,他衔着烟斗,

  眼光在报纸上来回走;

  有什么打搅他的心思,

  他停下来,把眼睛举起──

  轻的一瞥,落在尼古拉

  神武的遗像上。也许是

  寒冷使他呛,他喊:「陀娜」!

  

  1932

  

  

  雨中过二十里铺

  

  水车上停着的乌鸦,

  什么事不飞呀?飞呀!

  葫芦爬上茅顶不走了,

  雨落在葫芦背上流。

  静静的老牛不回家

  在田塍上听雨下。

  

  草屯后走来一群

  白鹅,在菱塘里下碇。

  小村姑荷叶做蓑衣,

  采采红梦罢,云在飞呢!

  雨,洗净了红菱,洗净

  那一双藕白的雪胫。

  

  

  鸡鸣寺的野路

  

  这是座往天上的路

  夹着两行撑天的古树;

  烟样的乌鸦在高天飞,

  钟声幽幽向着北风追;

  我要去,到那白云层里,

  那儿是苍空,不是平地。

  

  大海,我望见你的边岸,

  山,我登在你峰头呼喊……

  劫风吹没千载的城廓,

  何处再有凤毛与麟角?

  我要去,到那白云层里,

  那儿是苍空,不是平地。

  

  1932

  

  

  铁马的歌

  

  天晴,又阴,

  轻的像浮云,

  隐逸在山林:

  丁宁,丁宁,

  

  不祈祷风,

  不祈祷山灵。

  风吹时我动,

  风停,我停。

  

  没有忧愁,

  也没有欢欣;

  我总是古旧,

  总是清新。

  

  有时低吟

  清素的梵音,

  有时我呼应

  鬼的精灵。

  

  我赞扬春,

  地土上的青,

  也祝福秋深,

  绿的凋零。

  

  我是古庙

  一个小风铃,

  太阳向我笑,

  绣上了金。

  

  也许有天

  上帝教我静,

  我飞上云边,

  变一颗星。

  

  天晴,天阴,

  轻的像浮云,

  隐逸在山林:

  丁宁,丁宁。

  

  

  小庙春景

  

  要太阳光照到

  我瓦上的三寸草,

  要一年四季

  雨顺风调。

  

  让那根旗杆

  倒在败墙上睡觉,

  让爬山虎爬在

  它背上,一条,一条,……

  我想在百衲衣上

  捉虱子,晒太阳;

  我是菩萨的前身,

  这辈子当了和尚。

  

  1935

  

  

  当初

  

  当初那混沌不分的乳白色,

  在没有颜色的当中,它是美。

  从大地的无垠,与海,与穹苍;

  是这白雪一片的雾气,在天地间

  升起,弥满,它没有方向的圆妙,

  它是单纯,又是所有一切的完全:

  我母亲温柔的呼吸,是其中

  微微的风,温柔是她的呼吸;

  那亮光是我父亲在祈祷里

  闭着的眼睛,他与主的神光相遇。

  呵,我只是微小的一粒,在混沌间

  没有我自己的颜色,没有分界;

  那乳白色的一片,多么深远,

  但我微小的在其中,也无有边缘,

  我就是那渺渺乳白色间的一点──

  他通到无穷去的周围,是乳白色,

  他自己占到微小的一点,也是。

  我有呼吸的从容,因为无一丝

  阻碍我自由的伸舒,我从容的

  在没遮搁的渺茫间浮沉,我又

  借取了天使的翅膀,向空周旋。

  不用辨识那完全清楚的一色,

  天地与海的名称,不能妄称,

  不能妄称神的世界间的神名,

  不能喊出我自己的名,我原没有。

  但是我和母亲的相合的呼吸,

  它们全无分别的呼吸在一气,

  融融如水乳的天籁;

  我在那中间,吹一口气的泡沫

  翻出那不受劝服的波浪,既然这样,

  我便听自己无思想的飞射。……

  到时候我清醒了,

  那头上的天花板,摇篮的白

  和陈旧的白窗帘,也使我混乱

  究竟那和刚纔梦里有什么分别。

  我没有智能去分别,梦和醒

  在我是一样;母亲乳白的胸脯,

  我埋在她的温柔里,我吞进

  那一点紫红的星──是爱,是温,

  是我生命的泉源,更是我

  在乳白色间想到的日光。

  母亲淡淡黄的白胸脯,她是

  我醒来时唯一的颜色,

  我闻到那从紫星中流出来

  生命的芬芳,醒的芬芳;

  那是淡而不浓的,它们原和

  我梦里的光景一样,一样,一样,

  它们就是这样引诱我去

  那乳白色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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