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时间是:
中国新纪元诗人协会、新婉约诗社的创办宗旨是“联络诗人、团结诗人、服务诗人、繁荣诗歌”
当前位置:首 页 >> 现代诗库>> 现代诗库>> 文章列表

彭燕郊

作者:诗人档案   发布时间:2017-05-29 12:27:10   浏览次数:97

   彭燕郊(19202008),原名陈德矩,“七月派”代表诗人。生于福建莆田黄石。1939年开始发表作品。1938年后历任新四军第二支队宣传队员,军战地服务团团员,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桂林分会常务理事、创作部副部长,《广西日报》编辑,《光明日报》副刊编辑,湖南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湘潭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教授。曾参与筹组湖南省文联,筹办新中国成立以来湖南省第一个文学刊物《湖南文艺》,并任编委。

  其代表作有《东山魁夷》、《小泽征尔》、《钢琴演奏》、《混沌初开》等,晚年创作的逾千行长诗《生生:五位一体》被誉为“构筑起20世纪汉语的精神史诗”。

  著有诗集《夜行》、《野史无文》、《彭燕郊诗选》、《高原行脚》,评论集《和亮亮谈诗》等。

  

  

  彭燕郊的诗

  

  

  殡仪

  

  在冬天的郊外我遇到一队出殡的行列

  凄凉地,悲哀地向着空漠的荒野移行

  

  四个土夫抬着一部单薄的棺材

  麻木地,冷淡地吆喝无感触的吆喝

  好象抬的不是一个刚才消没的生命

  而是一块石头,或是一段木料

  

  跟随在那后面,一个女人絮絮地啼泣着

  独自哭诉死者的苦难的生前和身后的萧条

  一个披麻戴孝的孩子,恐怖地,慌乱地

  用干黄的小手牵住了母亲的衣角

  

  在那里等待死者的是冰冷的墓穴

  在那里他将无主意地任别人摆布

  那些土夫将在他的棺材下垫四块砖头

  让他的脸朝向生前的住宅

  而他的亲人--象两只悲哀的毛虫

  匍匐着,那女人嘶哑的喉咙已顾不上号哭

  将要忙乱地教教孩子跟着她一起

  撒一把沙土在那黑色的永恒的床上

  

  他将成为此地的生客,人世的过来人

  残忍地撇下孱弱的母子俩

  私自休息去了,

  到不可知的土地上流浪

  他已完成了一场噩梦

  和一场无结果的挣扎......

  

  今天晚上,他将化为一阵阴风

  回到乍别了熟识的故居

  象往日从田野里耕罢归来一样

  他将用他那紫色的手

  抚摸那还没有编好的篱笆

  他将用那鱼肚白的眼珠审视

  那菜畦里的菜是不是被夜霜打了蔫了菜心

  他将用那寂灭了的耳朵谤听

  畜棚里那条病了的老牛是否睡得安稳

  那些老鼠是不是又在搜索瓮底的余粮

  他将用他那比雨滴还要冰冷的嘴唇

  去亲吻那蒙着被睡觉的孤儿

  和在梦里呼唤他的小名的

  那脸上被悲哀添刻了皱纹的妻子

  

  他将向写着自己的名字的灵牌打恭

  他将向灵堂上素白的莲花灯礼拜

  他将感谢那对纸扎得很好看的金童玉女

  --代替我,你们来热闹我的贫寒的家了

  

  草叶之下的地阴里,我可爱的妻子和孩子呵

  什么事都不象你们此刻安排的这样如意呢

  但是,因为我是死了

  我已经知道了许多你们无法知道的事情......

  他将托梦给他的无法维生的家属

  用神秘的、黑色的、哑哑声音说话

  那边,在屋后的山坡上

  古松树下,几十年前,曾经有一处行商

  埋了一瓮银子在那里......

  

  你们必须按照我的嘱咐行事

  不要有半点迟疑

  八月十五夜,子时

  当月亮稍偏向西的时候

  你从倒地的树影的梢头,挖下三尺深

  你就可以得到那一瓮银子

  此后的生活

  就不用愁了......

  

  

  小泽征尔

  

  多么虔诚,多么平静:他走出来了

  ——“阿门”,他刚刚做完祷告

  多么从容不迫,多么镇定,他走过来

  走着,思索着,他踏上指挥台

  那指挥台(高度不及半步)

  像一座悬崖斜出于碧海之上

  似乎,他长嘘了一口气,他把自己交出去了

  交给那即将到来的无尽的煎熬和纠缠

  

  手举起来时,光就从他的腋下涌过来了

  光开始缓缓地泛滥

  光在上涨,上涨,已淹没到他的胸部了

  他把音乐唤醒了时

  音乐也把他唤醒了

  

  现在,他的颜面似乎已经陷没

  有的只是一个反映音乐的屏幕

  没有肌体也没有感官了

  音乐的最敏锐的反应已经囊括了他

  追逐着,回旋着,终于熔化了他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脚下沉陷下去

  同时有什么东西向他坍塌下来

  他上升,又下降,颠倒

  强和弱的交替不断冲击他,他着魔了

  

  只剩下这一双我们习惯称为手的“手”了

  “手”成为无限长的了

  ——指挥棒使手可惊地延长

  指向空中的某一点

  追讨着,逼迫着立刻回答那感情的索取

  “手”,时而散开,像热带植物

  肥厚的若干片长叶子在赤道的风里摇晃

  用粗线条的优雅邀请音乐

  “手”的距离伸缩着,稍稍放宽又稍稍收拢

  这把衡量感情的尺

  在量着热情的距离,量着理智的距离了

  时而他那锐利的眼睛

  那颜面上剩下的唯一的光源

  瞄准着而且捉住了

  一个我们看不到的悬空的球体

  那异样长的手,在严密的计算之后

  作出漂亮的一击,于是

  球体爆炸,有水珠般的东西纷纷奔涌而出

  落在动荡的礁石和动荡的浪涛上

  并卷如椭圆形的旋风,乐声大作了

  太顽皮了,太活泼了

  这些感官、情绪,这些连锁反应

  像互相溅水为戏的孩子

  夸耀他们的悦耳的童声,尽情地叫

  不断地把正在闪耀的

  抛开,引出更新的闪耀

  两只手是两只辘轳了

  在急速地往上摇着,摇着,要挽起

  那有许多冷酷的眼的网

  终于,在用急促的一瞥估量丰硕的收获之后

  全力把沉甸甸的颤动着的网

  甩到地上,网里

  千百只有圆的头和三角旗状尾巴的鱼

  蹦蹦跳跳在我们脚下

  ——那些我们自己的悲哀和欢乐的实体

  如今让我们用自己的耳朵“看”得清清楚楚了

  

  音乐推进着,音乐高举大旗向前了

  “手”有咬牙切齿的表情,“手”坚定地张开

  有一条长锯现出一排尖齿

  弦一般绷得紧紧

  一来一去,在连续的颤动中运行

  平行,垂直,或是曲线,锯齿,咀嚼

  (每一根手指都冒烟了)

  和谐吞没着一个又一个不和谐

  更多的敏感的金色的鱼

  带着清脆的共鸣

  带着个性鲜明的轻和重

  云集着,云集着并且酝酿着

  一时间,倾盆如注地倒泻下来

  唤醒我们,想让我们回到那些体味过的

  不寻常的日子里

  

  那只是片刻……音乐,猛醒了,安静下来了

  “手”在不胜柔情地上下抚摸着

  一座温馨的高大建筑物的

  暖热的立面而微微陶醉了

  激情通过建筑物融融的体

  滋润着那些手指,手指更加强壮了

  而他的白罩衫,像一朵饱满的云

  卷舒着,靉靆着

  远涉重洋归来的帆影般

  在静悄悄地从海天交线处冉冉上升

  当音乐像一道道白光

  在众目睽睽下轮回扫射时

  我们的听觉已经像万顷波涛下的一只贝壳

  饱和到极点,但又愈来愈贪馋

  呵,时间!呵,大气!呵,人类奇思妙想的表达者!

  在音乐世界里,将出现某种非人间的奇迹了

  听,这呐喊,这呼唤!此刻,音乐却好像遭到阻拦

  音乐亢奋起来了,“手”在阻碍里开辟道路

  开始在某一个坚硬的坑道里掘进

  向着局限,要夺回一分一秒地努力着

  “手”挥汗如雨了

  迎面似有火星乱迸,“手”在艰苦地

  继续掘进,当发现略有偏高

  ——间或,一个逗乐开心的音符

  带着过于流利的旋律,跳出来了

  叫他皱了一下眉头

  是想出乖露丑吗

  很快地,他拨开什么,推倒什么

  他喘息,喘息,难得有一个落脚点稍事休息

  忽而,他发窘了,满脸歉疚

  一面,他在和滔滔不绝的感受争辩

  一面忙于反抗那张企图罩住他的薄膜

  那薄膜可能是他自己过于热忱造成的

  他必须以冷静换取时间

  以便挑选一个姿态来作恰当的表述

  他这样做了,出现了一个轻快的旋转

  优美地,像舞蹈家,然而仅仅是“手”

  

  他开始下潜,再下潜

  音乐已经得到一条轨道,一个新的合适的起点

  他向深水摆动那鱼的鳍(那只手)

  在那以水为气体的空间里

  回声像无情的折光一样,响得更悠远了

  那里,光有自己的三棱镜,声音也有自己的三棱镜

  叠叠绿波般的节奏

  在鱼鳍的加快划动里反映出来

  而当他在水面上浮现时

  那魔法的小棍棒(那手指的延长)

  竟然刺向我们每一个人的背脊

  

  一道喷泉遂净化成纯白色的血

  着火的树那样,在忧郁的平坦的

  荒原上面(观众席上所有的只是沉默和颤栗)

  溅射,溅射他那竖直的银发

  

  这样久了,音乐啮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身体,被他自己的那只“手”

  绞着,绞着,成为双向的弯弓形

  什么样的代价,又是什么样的突破呀

  要从那个甲壳里蜕飞出来

  要摆脱黏糊糊的成规给他造成的被动

  要表达几乎表达不尽的多少世纪积存的遗憾

  他已竭尽心力而且为之憔悴了

  就这样,给绞着,绞着,绞得那么紧而细

  滴下的涔涔汗水已减少到只有一滴两滴了……

  

  呵,这是谁?每个人都在问

  难道游离出来的“我”就是这样子

  我们听着,一边我们给自己

  挖下一个又一个洞穴

  一边让我们心头的某一块肉

  在某一个洞穴里得到栖身之处

  然后我们把它填平

  为了我们好就此飞升

  到底,每一个人都终于看到“人”了

  像我,像你

  这具有最普通的“人”的特征的

  人的勇气又一次得到肯定

  这个守望在自己所发出的声音的旋风里的

  这个和我们一样通红炽热的

  永远在自己的理想里沸腾的人

  提炼出来的一堆血肉,熔岩般地颤动着!

  

  

  瀑布

  

  没有高就没有低,没有低就没有高

  有高有低,不是这样构成的

  水是

  要有自己的路的

  高的路,低的路

  不管高和低,一直向前流去

  高和低之间,有悬崖峭壁,怎么办?

  避开它,免得--

  跌坏了,跌得粉身碎骨

  转个弯就好了,干吗不转弯

  曲曲折折地流,慢慢地往回流,照样是流

  但是这里不行

  这里不存在转弯,不存在回头

  于是,奔腾而下了,呼啸而下了

  因为收不住这个势头

  因为只有一股劲地

  向前跨出这一步,闯出这一步

  那确实是

  非常之自然,非常之自如,非常之合乎情理,

  非常之称心如意的倾泻飞溅,散落

  成为粉末了吗?

  成为碎片了吗?

  不,是展示。展示

  这灿烂的洁白,洁白的灿烂

  高高地飞扬起来,张挂起来,展示

  生命的神奇的张力

  壮丽的,一束束银丝般的神经和血管的

  多么强韧的延伸,颤动,颤动中的延伸

  能多长就多长,能有多宽就多宽

  可以在平坦处流,也可以垂直地流

  映出红霓的七彩的白波白浪直泻而下地流

  这样痛快的跌落呵

  这样痛快的跳跃呵

  向深处跌下

  向危险跃去

  不能不跌落的跌落,不能不跳跃的跳跃

  不跌落就是枯竭

  不跳跃就是停滞

  "跌落可悲

  跳跃危险"

  用不着议论了,议论就是害怕

  害怕就会去寻找求平静

  奔流的路上,存在平静吗?

  

  当然

  把瀑布当作画屏那样好看的摆设来欣赏

  也是可以的

  那么

  你就站开些吧,站远点吧

  用你的方式去"欣赏"

  

  

  

  

  爱是人生理想的实体

  ——摘自手记

  

  爱是这样的,是比憎还要锐利的,

  以锐利的剑锋,刀刀见血地镂刻着,

  雕凿着,为了想要完成一个最完美的形象

  爱者的利刃是残酷的。

  

  激荡的漩流,不安宁的浪涛,

  比吸救的信号灯还要焦急,深情的双眼闪

  烁着,

  找寻那堤坝的缺口,急于进行一次爆炸式的溃决

  爱者,用洪水淹没我吧,我要尝尝没顶的极乐!

  

  去,站到吹刮着狂飙的旷野上去,

  站到倾泻而下的哗哗大雨里面去,

  爱者,狠起心不顾一切地冲刷我,

  更加,更加猛烈地摇撼我,让我感到幸福!

  而且执拗地纠缠我,盘曲的蛇一样

  紧紧地,狂野地抓牢我,

  以冲击一只小船的滔天巨浪的威力,

  以那比大海还要粗暴的威力,震动我!

  

  不是心灵休息的地方,不是的。

  爱者呵,从你这里,我所取得的不止是鼓舞

  和抚慰;

  这里,往往少一点平静,多一点骚乱,

  爱者,你的铁手的抚摸是使人战栗的。

  

  心灵撞击心灵,于是火花迸射,

  随着热泪而来的,是沉痛的倾诉。

  爱是这样地在揪心的痛苦里进行的,

  在那里,在爱者的伴随长叹的鞭挞里。

  

  安宁吗!平静吗?!池塘有一泓碧水

  澄清地照出一天灿烂的云霞

  但那只是云霞,云霞的绚丽,云霞的瑰奇,

  而澄清的池塘失去了它自己。

  

  而沐着阳光有晶莹的心灵

  却以其结晶的多棱的闪动,

  以千万道颤抖的光芒的跳跃,迎接着光和热,

  爱者心辉的交映就应该是这样的。

  

  多么苛刻,多么严峻而且固执,

  只想成为彼此理想的体现,爱者和被爱者

  是如此迫不及待的心情

  奔向对方,去为自己的理想找寻见证的。

  

  而他们也都终于看到了并且得到了

  捧在彼此手上的那个血淋淋的生命,

  那突突地跳着的,暖烘烘的理想

  赫然在目,这生和死都无法限量的爱的实体!

  

  一九四八年春,桂林红庙狱中

  

  

  小 船

  ——赠一个饱经忧患的朋友

  

  急箭般的台风里它跌撞过

  狂热的九级浪里被抛掷过

  可怜的小船,如今,惟一可以告慰的是:

  没有摔碎,裂缝不深,破处还未洞穿

  若是被丢弃在沙滩上,那还好些

  却被丢弃于暴风雨后凌乱的街头

  满载着蹭蹬岁月的辛酸遭遇

  和悠长又悠长的困顿生涯的印记

  像一个不祥的展览品,这小船

  向人们分发缤纷的痛苦

  和一度使人眼花缭乱的灾难的回忆

  

  已经过去的,但愿能像梦影般消失......

  你呵,一只船,没有帆,没有桨,在陆地上

  偏偏是这些风波迭起的日子

  现在,连顽皮的孩子也不想理睬你了

  没有兴致来摇动你曾经是轻盈的躯体

  麻木了吗?小船,在大灾大难中

  这一切真是不值一提了

  旋风时起时落地吹刮,振振有词地叫啸

  还在想使折磨无穷无尽,而且刁钻古怪

  有时候,在你不及防备时,邪恶

  居然那样声势浩大,真正要席卷一切......

  谁还记得这只小船呢?

  似乎,它将在混乱中渐渐隐没

  陈列的地方是太不适合了

  显得多么不顺眼,多么不讨人喜欢,叫人皱眉

  在那停滞的时间里,已经耗尽了

  人们的惋惜和遗憾,幸灾乐祸或鄙夷

  作为冷酷事实的见证

  大自然丧失理性和爆发野蛮冲动的

  专横、任性造成的触目惊心的恶果

  这标本,长久陈列着,已经失去了吸引力

  

  不,人间悲剧的苦涩产品

  习惯于灾难的人们,已不屑理会了吗?

  太多的牺牲者,太多的厄运的祭品

  在人们的习惯里,不会成为

  自己卑微的求生意志的辛辣嘲弄

  在淡薄下去的冷漠和忘却之前

  逐渐熄灭了的重返大海的愿望已逐渐复燃

  谁能把新的责任、新的航程的预感压抑到零?

  谁能把扬帆启碇的再生日子推迟到无限遥远?

  谁能在这个胡里胡涂地重新蠕动起来的旋风前

  退却?

  在嚣张一时中,相形之下

  

  不幸者似乎显得寂寞而且有些局促不安,

  嘲弄我吧,伺机再起的旋风

  你们有你们再度冒险一试的理由

  但不管怎样,请记着:这不是我的过错

  只有绝望才是我唯一的过错

  







上一篇:邹荻帆    下一篇:穆木天

Copyright ©2018    新婉约诗社 | 太阳诗刊 | 新纪元诗人协会 All Right Reserved.

技术支持:自助建站 | 领地网站建设 |短信接口 版权所有 © 2005-2018 lingw.net.粤ICP备16125321号 -5